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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民文学》2019年第3期|周瑄璞:星期天的下午餐
2019-11-24 00:5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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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条白胖的鱼,卧在盘子里;糖醋里脊,失去了灵动光泽;梅菜扣肉,基本没动;排骨汤已经冷却,骨头和冬瓜露出头来,表面凝了一层白醭,像冬天里的一场薄雪。几十分钟前这些自以为要大展宏图的菜肴,热气腾腾地排着队来到桌上,盘盘盏盏,荤荤素素,美哉壮哉,不想却没有完全发挥作用,人们更多的是说话敬酒,它们渐渐冷了心,丧眉耷眼地卧在那里。杯盘狼藉,一桌又一桌。人们纷纷撤退,似乎想早点摆脱这个场景。有一个人,默默凝视桌面。

十三岁少年,躺在自家门背后起伏不平的土地上,似睡非睡,肚子里翻搅着一阵阵微痛。弟弟妹妹们出入跑跳,不时踢到他。小虎可能是故意,用大脚指头踩了一下他的胳膊。他问小虎,几点了?十一岁的小虎说,自己看。他没有力气扭头和睁眼,要是有力气,他就跳起来揍小虎一顿,他只好问妹妹,几点了?小燕说,短针快要指到6了,妈妈快回来了。妈总是六点多到家,她要赶回来做饭,因为爸爸七点前到家。要是爸爸进家门过一会儿饭还没有做好,他就找碴儿打人,除了小燕外,薅住谁打谁,谁在跟前谁倒霉,就连正在灶前做饭的妈,也可能被揪住头发,猛捶几下,再推回到灶前,因为灶里的火快要灭了,得赶快添柴火。爸爸打人没有前奏和余音,也不拖泥带水,直奔主题,简洁明了。妈接着做饭,一声不吭,手下更快,挨打这件事对她的情绪并没有什么影响,差不多就像没有发生一样,所以他们几个男孩子常常在妈妈回家后,吃点带回来的东西,在爸爸进门前溜出去,直到确切看到晚饭端在爸爸手里,才进家门。

小龙躺在地上,薄薄的肚皮像一张柔软的纸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手摸一摸,是个大坑。外面太阳西悬,天还很热,屋里稍微凉快一些,地面上有一丝凉气。小燕已经能帮妈妈干家务了,每天上午给地面洒点水,过一会儿扫净。他们哥儿几个就光膀子躺地上玩,小龙今天躺在饥饿中睡着了。迎春糕、芙蓉切、桃酥、天鹅蛋……百货公司食品柜台里的点心梦了个遍,抓着往嘴里填,没水喝噎得够呛,又被饥饿唤醒,没劲起来。早上吃了一块苞谷面发糕,中午喝了一碗稀面条。面条是他擀的,把袋子里的面抖来抖去倒完,小燕烧火,下了一锅汤面条,切了点葱花,挖了半勺炼的大油,撒一勺盐。按从大到小盛了五碗,他们一人喝一碗,小燕还将自己的倒了一点给他。

妈妈如果一会儿不带回面粉,他们明天就没啥吃的了。

爸爸在工厂开车床,中午带饭,铝饭盒每天夹在自行车后面。早上妈要将那个大号饭盒装满,至于他们在家吃什么,爸爸管不了那么多。他一个月挣二级工工资三十六元,粮票三十二斤,基本全部交给妈妈经管,填这么多嘴,全要妈妈负责。妈从乡下嫁到城里来,没工作,没户口,又要生这么多没有城市户口的孩子,怪谁呢?爸爸打骂妈,妈打骂他们,似也顺理成章。

万素花在一个国营厂招待所干临时工,打扫卫生洗床单,管两顿饭,早六点到下午四点上班。下班后,她再到另一个国营单位的大食堂择菜帮厨,没有工资,管一顿饭,偷拿一点吃食,再提回她的小铁皮桶,里面是中午职工们倒掉的剩饭菜,她托一个大姐留给她,给人家说提回家喂鸡。家里确实养了几只鸡,但那些剩饭菜,只有一少半倒在鸡食盆里。

饥饿是经常性的,小龙那天感觉尤甚。他们一天天长大,身体里有一个日夜转动的机器,快速耗掉吃下去的东西。时不时,舅舅骑自行车从三十多里外的乡下带来一袋面粉,有时是一袋下面,也就是麸皮粉。麸皮粉蒸出来的馍黑乎乎,拉嗓子眼,难以下咽。妈妈分给他们,小龙小虎每天报销一个,小燕和两个弟弟每天半个,完成任务才能吃别的。小虎耍滑头,藏来藏去,想办法推迟,叫爸爸将黑馍找出来,把他狠揍一顿,明天两个黑馒头,不给吃别的饭。就这样的麸皮面粉也不能保证一直都有,舅舅接济他们一次,也挺不容易的。

终于有一天,万素花拿一个搪瓷碗,将小龙小虎带到那个大食堂门口,推他们进去。已经长成英俊少年的小龙,意识到这是妈让他们来要饭,他拒绝了。旧社会的人才要饭,电影上这么演的,而现在是一九七九年的夏天。妈说,不愿意,你们就饿着吧,累死我也养活不了你们了。妈转身走了,她不能让食堂的人知道这是她的孩子。

二人站在食堂门口,四处看看,妈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,快七点了,她要回家给爸爸做饭。小虎看着哥哥。大食堂里乱乱纷纷,职工们出出进进,边吃饭边聊天,好像吃饭无所谓,聊天才重要。晚餐快要进入尾声,透过打饭的窗口,他们已经看到大师傅将盛菜的盆斜掂起来,在盆底舀菜。小龙带头往里走,小虎勇敢地跟在哥哥身后,二人分散开来,走向那些就餐的人。

小龙站在桌角边,咬住嘴唇,定定地看着正在吃饭的人。他不说话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可饥饿总会让人失去尊严,说不说话,已经是要饭了。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富强粉馒头,他们叫作罐罐馍。富强粉是今年才出现的新名词,因为面粉极白,磨了三四遍的,一百斤小麦只能出八十五斤面粉,舅舅说在乡下叫八五面。这样高贵的面粉,当然不能蒸成一般低矮的馒头样,而是瓷实、高耸,像个罐子一样挺立,俗称罐罐馍,全称富强粉罐罐馍。那个被盯着看的大人嘴里含着世上最细的白面粉,吃惊地看着他,先是不知道这孩子要干什么,突然明白过来了,将正在吃的罐罐馍,掰掉自己的嘴把儿,剩下的半个递给他。那边桌上另一个人,将饭盒里的米饭和菜,扒进小虎的搪瓷碗里。也有不理他们的,装作没看见,几口吃完,起身走人。食堂的头儿从窗口里发现了他俩,走出来,轰他们出去。他们也都有了收获,乖乖地出来。白面团在小龙小虎的嘴里嚼着,细腻而芳香。小龙明白了,他们吃的黑馒头,是麦子的另一部分,应该被剔除的百分之十五。小龙上学期刚学了分数。

第二天再来,刚进门,还没要到东西就被食堂的头儿往外赶,他们心有不甘,站在门外,看到头儿进了里面操作间,又钻进去。头儿从操作间跑出来,手里挥舞着大勺子,几滴菜水滴到水泥地上。小虎刺溜一下跑出去,小龙站着不动,直盯着他。头儿张开油光光的嘴骂他,咋?还牛得不行,闹清楚,这是国营大厂食堂,不是街道上饭馆,去去去!他手里的大勺子举起来,做态要打小龙,一滴油汪汪的菜水滴到小龙脸上,小龙闻到芹菜炒肉的香味。旁边座位上站起一个女人,拦住了头儿。

女人对小龙说,你出去,到外面等着我。

一会儿,那女人从食堂出来,提一个蓝花布包,身边跟着一个瘦弱的男孩。母子二人看到两个男孩并肩站在那里,瞪着黑黑的眼睛。能看出来,他们不是城市流浪儿,也不是农村盲流,因为大点的孩子用普通话说,阿姨好。她问,你们家在哪儿?小龙往那边指了一下。女人说,走,带我去看看,把馍给你们放家里,我要拿走我的布袋。她给自己儿子说,壮壮你先回家写作业吧。

万素花由屋里出来,从那女人手中接过布袋,将发糕倒出来,布袋还给她,说了感谢的话。小龙爸爸和三个小孩子在屋里吃饭,他站起身,跛着脚走了两步,伸头看外面黑暗中的女人。他因为年轻时候在车间里干活,不小心铁块掉脚面,砸坏了脚,成了瘸子,才找了乡下姑娘结婚。万素花将那女人送向大杂院出口,两个女人站在路灯下聊了一会儿。明知道娶农村女人后患无穷却娶了,明知道养不了这么多孩子却生了,这真是难为情。万素花结婚后十年里生了六个小孩,夭折一个,现在五个,最小的六岁。娘儿六个没有城市户口,没有粮本没有粮票,吃的高价粮,上学要交借读费,她每天从早到晚劳作,顾不住几个娃的嘴。

过了几天的下午,那女人又来了,小布袋里装了五个罐罐馍,还提了一点长安县出产的桂花球大米,说是拿粮票换的,约有十斤的样子,多了提不动。她跟小龙说,今后每个礼拜天下午四点,让你妈妈带着你们到我家吃一顿饭,好吗?她交给小龙一张纸条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,是两站路外大军工企业的家属院。临走她一再叮嘱小龙,一定来啊,我等你们。

星期天午饭后,万素花烧了一大锅温水,让孩子挨个儿在大盆里洗了澡,穿上干净衣服,带他们步行去往写在纸上的那个地方。

一片灰色苏联式三层楼房,九号楼带拐弯,三单元位于拐弯处。上到二楼,万素花只敲了一下,单元门就打开了,女人无声招手让他们进来。她的轻手轻脚影响了这一群来人,也都压低声音,鱼贯进入走廊最里面开着的一扇门。大约十七八平方米的房子,一张大床一张单人床一个大立柜一个半截柜一个写字台,还有一只折起来塞在床和柜子之间的小茶几。露出来的一点水泥地面,被拖把天长日久拖得黑亮黑亮。写字台上一个电饭锅正插着电,冒出大米稀饭的芳香。单元里住着三户人家,她家在最里面,公用厨房的对面,去往厨房要路过两间厕所门口。整个单元里飘荡着炖肉的香味。屋里一下子进来六个人,将房间占满了。家里只有两把椅子三只小凳,可孩子们不敢贸然坐在床上,床上的单子铺得展展的,大床的外沿铺了一窄溜小单子,它们一律没有一丝褶皱。那女人招呼一声,到厨房搅锅去了,万素花跟进去帮忙。女人搅完锅回来,见五个孩子像一把扎起来的葱,站在屋里。她再次请他们坐下,随便坐吧。